六月的豫中平原,熱浪已經初顯猙獰。晌午的太陽白花花地懸在天上,把柏油路面烤得發軟,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焦灼的、等待被點燃的氣息。林建國蹲在自家小賣部門口的陰涼地里,手里的煙一根接一根,腳邊已經散落了七八個煙頭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短袖,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,那是長年田間勞作和心事沉淀的痕跡。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,那上面是一個查分網站的界面,輸入準考證號和身份證號的對話框空著,像兩張等待被填滿的、決定命運的嘴。

小賣部里傳來妻子周秀英收拾貨架的窸窣聲,還有她刻意壓低的、帶著顫音的念叨:“菩薩保佑,祖宗保佑,讓咱致遠爭口氣……”林建國聽著,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,幾乎要斷裂。他深吸一口煙,辛辣的滋味直沖肺管,卻壓不住喉嚨口的干澀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。
兒子林致遠,是他們老林家,不,是整個林家村幾十年來最大的指望。這孩子從小就跟別的娃不一樣,不瘋跑,不搗蛋,就愛抱著書本看。村里老教師都說,林家出了個文曲星。林建國和周秀英,一個在建筑工地扛過水泥,一個在紡織廠三班倒,拼了命地攢錢,硬是把兒子從村小送到了縣里最好的高中。三年高中,林致遠沒讓他們失望過,回回考試名列前茅,高三模考,幾次摸到了北大的邊。北大,那是林建國只在電視里和別人的傳說中聽過的名字,像天邊的云,如今仿佛真能被兒子夠著。這三年,林建國覺得自己的腰桿都比以前直了些,走在村里,打招呼的人語氣都帶著羨慕和敬畏。
“爸。”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小賣部后面的樓梯下來。林致遠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運動褲,頭發有些亂,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蒼白,但眼睛很亮,像藏著兩簇安靜的火苗。他走到父親身邊,也蹲了下來,看著地上那些煙頭,沒說話。
“致遠,準備好了沒?”林建國掐滅手里的煙,聲音有些沙啞,他試圖表現得鎮定,但微微發抖的手指暴露了一切。
“嗯。”林致遠點點頭,從褲兜里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準考證和身份證,遞給父親。他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是一雙適合拿筆的手。
林建國接過,像接過什么圣物,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,才小心翼翼地開始輸入。每一個數字都按得極其緩慢、用力,仿佛按下的不是手機按鍵,而是命運的閘門。周秀英也顧不上貨架了,圍裙都沒解,就湊了過來,雙手合十,緊緊貼在胸前。
最后一位身份證號輸入完畢。林建國深吸一口氣,看了一眼兒子。林致遠也正看著他,眼神平靜,甚至有點過于平靜了。林建國點擊“查詢”。
屏幕上的小圓圈轉啊轉,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。小賣部里只有舊冰箱壓縮機沉悶的嗡嗡聲。幾秒鐘后,頁面刷新。